凌晨四点的街道，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丈量这座城市还未开始的梦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长得像一生那么重。
晨雾中那抹橙色，在洗净他人梦境的同时，却最早沾染了尘世的灰。
他扫去昨夜所有的狂欢与叹息，自己却沉默成黎明前最深的静默。
扫帚一下一下，像在给沉睡的城市数着沉重的心跳。
他的背影比即将到来的天亮，更先懂得什么是清醒。
那些被丢弃的烟蒂和酒瓶，堆起来便是他看不见的一座小山。
他负责清理全世界醒来后的痕迹，却没人看见他额头的汗迹。
落叶在他那里有了归宿，而他的奔波，尚不知何处是归途。
扫帚是笔，街道是纸，他写下的是一封无人拆阅的生活长信。
寒意最浓的时刻，他掌心那点老茧的温度，是城市第一个暖意。
他弯腰的弧度，恰好是一个问号，叩问着生活为何如此。
别人用梦擦亮天空，他用双手擦亮别人的梦境。
他扫起的不仅是灰尘，还有这座城市卸妆后最真实的疲惫。
当扫帚声成为唤醒黎明的第一声鸟鸣，他自己却困在生活的笼里。
他见过最多的星星，是地上破碎的玻璃渣反射的寒光。
那些被精心丢弃在垃圾桶外的体面，最终都由他来收场。
他的休息是靠在墙边点一支烟，看自己刚刚扫净的路，又被风弄乱。
他清楚每条街道的皱纹，正如生活清楚他脸上的每道沟壑。
那双破旧的胶鞋，走得比谁都早，却永远走在生活的最后面。
他扫净的每寸地面，都映不出他自己清晰的模样。
环卫车低沉的轰鸣，是这首劳动史诗里唯一的配乐。
他用最脏的劳作，换最干净的清晨，这笔账，生活从未算清。
口罩之上，他的眼睛平静得像扫过千万遍也扫不完的明天。
他负责将黑夜与白天的交界处，打扫得一尘不染。
那些从他身边飞驰而过的早班车，载着与他无关的、匆忙的远方。
他拥有的唯一一座“城市”，是用扫帚一遍遍勾勒出的洁净版图。
风是他永恒的对手，总在他身后，把刚整理好的生活再次吹散。
他的孤独如此巨大——巨大到整条空旷的街都装不满。
生活给他的，是一把扫帚；他给生活的，是整个苏醒的文明。
他额头的汗珠滴下时，这座城市的第一滴露珠还躲在叶子里。
他熟悉凌晨三点的寂寥，胜过熟悉自家孩子的睡脸。
那双皲裂的手，合起来时，像一本写满艰辛的无字书。
他扫去的每一个昨天，都重重地落进他自己的今天。
他的早晨从所有人结束时开始，他的结束在所有人开始时被遗忘。
橘色工装是暗夜里唯一的暖色，却暖不了料峭的春寒。
他清理着世界的残局，自己却陷在生活的局里，无处清扫。
沙沙声，是生活这首苦歌里，最单调也最坚韧的副歌部分。
他弯腰的姿势，像是对生活一次次的、无言的鞠躬。
落叶知道归根，他却不知道，这一日日的奔波，根在何处。
他扫过的街道会再次变脏，就像他付出的力气，永远需要再次填满。
垃圾桶被喂饱了，他还空着肚子，和泛白的天色一样空旷。
他的岁月，薄如扫帚尖磨损的塑胶丝，一层层被路面磨去。
他见证着城市最脆弱寂静的时刻，自己也成了脆弱的一部分。
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致，都曾从他刚扫净的路上，从容地踩过去。
他的闹钟是星辰，他的下班铃是太阳——那枚钉在天空的勋章。
他清扫的不仅是垃圾，还有这座城昨夜所有过载的悲欢。
生活给他一把扫帚，他就用它，在水泥森林里划出自己的航道。
他的“战场”没有硝烟，只有灰尘，而灰尘是落不完的。
他把整洁还给世界，把风霜和尘土，默默地留给自己。
当天光大亮，车流人海淹没街道，他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——完成了使命，却无人细听那胸腔里，曾回荡过大海的轰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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