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层叶,就像奶奶鬓角新添的霜。握着她枯瘦的手,能清晰摸到骨骼的轮廓,曾经为我剥橘子、纳鞋底的掌心,如今连握紧都要费力气。床头柜上还摆着她上周没织完的毛衣,线团滚在角落,像个被遗忘的拥抱。
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数着时间,我数着奶奶呼吸的起伏,突然害怕哪次起伏会变成永远的平静。
她开始认不出人了,却总在迷糊中喊我的小名,那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重得压碎了我的心。
病房的白墙白床单白大褂,把奶奶的脸衬得像张薄纸,我想给她讲小时候的事,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。
以前总嫌她唠叨,现在守在床边,多希望她能再骂我一句"贪吃鬼",哪怕声音沙哑。
医生说要做好准备,可我连"准备"两个字怎么写都觉得疼,原来最痛的不是失去,是眼睁睁看着失去发生。
她的手开始肿了,我给她揉的时候,她突然说"囡囡手暖",眼泪瞬间砸在她手背上,她却抬手想给我擦。
家里的老座钟还在滴答响,可那个总在钟响时喊吃饭的人,现在连吞咽都困难。
翻到她藏在衣柜深处的相册,泛黄的照片里她梳着麻花辫,原来我的奶奶也曾是笑靥如花的姑娘。
护士来量血压,她下意识抓紧我的手,就像小时候我怕打针时抓紧她的衣角,角色突然就换了。
昨夜她醒了会儿,说梦见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果了,让我摘两个红的,可那棵树去年就枯了。
她的呼吸越来越浅,我把耳朵贴在她胸口,想多听听这世界上最安稳的声音。
妈妈红着眼眶说"你奶奶最疼你",是啊,疼到连生病都怕麻烦我,总说"没事,过两天就好了"。
便利店买的粥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,记得以前她能吃一大碗我煮的糊粥,还笑着说"囡囡手艺进步了"。
病房的窗帘拉不严实,漏进一缕阳光,刚好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,我突然觉得,她好像要被光带走了。
她开始说胡话,一会儿说要给菜浇水,一会儿说要晒被子,那些琐碎的日常,现在听来都是奢望。
握着她枯瘦的手腕,能摸到凸起的骨头,想起小时候她这样握着我的小胖手教我写字,眼泪怎么也止不住。
医生谈话时我盯着他白大褂的扣子,一个字也听不进去,满脑子都是她给我缝扣子的样子,针脚歪歪扭扭却很结实。
她今天精神好点,让我给她梳头发,梳子划过稀疏的白发,掉了几根在我手心里,轻飘飘的,却像千斤重。
邻床的病人家属在哭,我突然很怕,怕那哭声会传染,怕下一秒就要轮到我。
她从枕头下摸出个布包,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,说"给囡囡买糖吃",那是她攒了半年的养老钱。
护士换吊瓶时她醒了,看了我一眼又闭上眼,嘴角却微微上扬,是在安慰我吗?还是又梦见了什么开心事?
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,可我闻惯了奶奶身上的肥皂味,那是阳光和岁月的味道,现在怎么也闻不到了。
她的脚凉得像冰,我用手给她焐着,想起小时候她把我的冻脚塞进她怀里,现在轮到我了,却觉得怎么也焐不暖。
翻到她写的菜谱,字迹歪歪扭扭却很认真,每道菜旁边都标着"囡囡爱吃",原来我的喜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突然清醒了,拉着我的手说"要好好吃饭",然后又昏睡过去,那句话像烙铁一样烫在我心上。
窗外下起了小雨,她以前总说"雨天好睡觉",可现在她睡了那么久,我却希望她能醒着骂我吵。
爸爸偷偷抹眼泪,那个从不示弱的男人,在自己母亲面前,也变回了需要疼爱的孩子。
她的脸颊陷下去了,颧骨越来越高,我想给她擦点润唇膏,她却轻轻摇头,说"浪费"。
凌晨三点的病房很安静,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她的呼吸声,我数着这两种声音,怕哪一种会先停。
她喜欢的越剧磁带还在我抽屉里,以前总嫌吵,现在按下播放键,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。
医生说情况不乐观,我走出病房蹲在走廊,看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,突然觉得好孤单。
她今天喝了点小米粥,护士说有进步,我激动得想跳起来,却在转身时看见妈妈偷偷抹眼泪。
她的眼睛越来越浑浊,却在看见我时亮了一下,就像星星落进了枯井,短暂的光明更让人心碎。
家里的洗衣机坏了,以前都是她喊人来修,现在我盯着洗衣机发呆,突然发现她把所有麻烦事都扛了一辈子。
她开始频繁地喊"娘",原来人到最后,都会变回找妈妈的孩子,可她的妈妈,早在三十年前就走了。
我给她读报纸上的笑话,她没笑,却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,好像在说"囡囡别难过"。
护士来换尿袋,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,那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太太,现在连尊严都快保不住了。
她的指甲盖泛着青紫色,我给她剪指甲,手抖得厉害,怕弄疼她,就像小时候她给我剪指甲那样小心翼翼。
邻床的老爷爷出院了,家属笑着说"回家过年",我突然想起,今年春节,可能再也吃不到奶奶包的饺子了。
她醒了,让我把窗户打开点,说想闻闻风的味道,可窗外只有医院的消毒水味,我骗她说"闻到桂花香了吗?你种的那棵开了"。
她的呼吸带着痰音,每一次起伏都像拉破的风箱,我却觉得,这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动听。
妈妈说她年轻时常背着我走山路,走几里地都不歇,现在她躺在床上,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。
她突然抓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病人,说"别告诉弟弟,让他安心考试",都这时候了,还在想着孩子。
我给她擦脸,她微微睁眼看我,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温柔和不舍,像要把我刻进心里。
病房的灯太亮,我调暗了些,她以前总说"亮堂点好,能看见囡囡",现在我却怕这光亮刺着她。
她开始发烧,说胡话时喊着"老头子等等我",爷爷走了十年了,原来她一直都在等。
医生又找谈话,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墙上"珍爱生命"的标语,突然觉得这四个字好讽刺。
她的嘴唇干裂起皮,我用棉签沾了水给她润唇,她突然含住棉签,像个委屈的孩子。
我给她唱小时候她教我的儿歌,唱到"月亮婆婆圆又圆",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,没睁开眼。
护士说凌晨情况不太好,我守在床边不敢合眼,突然明白,原来"来日方长"是这世上最骗人的话。
她的手慢慢变冷,我把脸贴在她手背上,想留住最后一点温度,可那温度还是一点点消失了,像从未有过一样。
当生命的烛火渐渐微弱,那些曾经被忽略的唠叨、饭菜香、织毛衣的声响,都变成了心底最锋利的刺。或许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着告别,可面对最爱我们的人,连一句"再见"都觉得难以启齿。如果时间可以倒流,多想回到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,听她再骂我一句"懒丫头",然后笑着递过来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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